戈壁灘上的夢想(下)
其實,無論是第一批落戶到玉泉營的移民,還是謝興昌他們這批幸運的閩寧村村民,在他們離開家鄉(xiāng)踏上另一個新家時所經(jīng)歷的環(huán)境和困難基本上是一樣的,因為戈壁灘的本色就是荒涼與孤獨,風(fēng)沙伴寂寞。也就是說,你想在這里落腳,唯有苦干,唯有一往無前地苦干到底,就像移民們第一次想在這兒喝上清清的泉水一樣,必須義無反顧地往地底下挖……直到勝利為止。
謝興昌一行14人是閩寧村的第一批移民,也是最早來落戶的人?,F(xiàn)在謝興昌經(jīng)常這樣自夸,因為現(xiàn)在美得像花園一樣的閩寧鎮(zhèn)原來就沒有一個真正在那里住著的居民?!八且黄牡芈铮∈菑貜氐椎椎母瓯跒┑亍覀兪堑谝慌?。我們來之前的7月中旬,福建和寧夏兩邊的領(lǐng)導(dǎo)在這兒奠基。奠基后,蓋房、筑路、墾荒就是我們的事了。所以我們是這塊土地上真正的‘土著’居民!”謝興昌說得也在理,沒有人反駁他,也確實駁不倒他。
但在當(dāng)時,同他一起過來的另外12位村民一下車就罵他是“騙子”:“你個支書還騙我們哩!”
謝興昌說:“我咋是騙子嘛?”
村民們瞪他一眼:“你不是騙子是啥?你說這里比我們家那邊好,有‘金窩窩’。咋沒有呀?啥都冇嘛!”
謝興昌用腳狠狠地踩了一下滾滿礫石的戈壁灘,反問道:“啥冇?這里不是‘金窩窩’?”
村民們你看我,我看你,全有些傻了:“你說這就是‘金窩窩’?”謝興昌更來勁了,在原地連跳了十幾下,還大聲嚷著:“這不是‘金窩窩’?這不是‘金窩窩’?!”
“哎呀,你個大騙子!大騙子呀!”立馬,有村民一屁股坐在地上號哭起來。
“起來!你給我起來!”謝興昌火了,一把將那個號哭的村民拉起來,對他說,“你別給我丟人現(xiàn)眼的!咱們是頭一批代表西吉縣王民鄉(xiāng)的移民,我們到了這兒,也就是說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閩寧村村民了!知道為啥叫閩寧村嗎?因為這是我們寧夏和福建兩個地方合起來為咱西海固的窮人建的村莊,人家福建省委副書記習(xí)近平親自定的地方,定的名!你不感到光榮反倒哭喪個臉,你不覺得丟人,我可丟不起這個臉!你要說這兒沒有‘金窩窩’,是我騙了你。但我告訴你,你給我聽明白了,你們大家都給我聽明白了:以后兩個月里,如果你們聽我指揮、聽我的話,我保證你們每家每戶都能見到‘金窩窩’。如果等兩個月后你們冇見到‘金窩窩’,那你們或者劈了我的頭,或者就回老家去,路費我出!你們說咋樣?”
“好!就再聽你一回!你是村支書,你騙我們老百姓就丟你這個官,丟你這個臉面。我們不怕啥,撐死了打自個兒幾個耳光,再垂著個頭回去唄!”
“就這樣說定了!明天開始聽我指揮,今晚我請大家吃一頓!”謝興昌回頭問蹲在地窩子里燒飯的婆娘:“飯好了沒?把帶來的幾瓶酒一起拿出來,今晚我要跟他們一醉方休!”
這一夜,連謝興昌婆娘在內(nèi)的14個王民鄉(xiāng)來的“吊莊”貧困移民,喝著酒,嚎著山歌,醉倒在那個荒無人煙的閩寧村……
可惜這一幕沒有人用鏡頭記錄下來,那個時候謝興昌他們不可能有手機,他們手中只有兩個手電筒和十幾支蠟燭,這也是他們從老家?guī)淼奈ㄒ徽彰饔玫摹半姟迸c“燈”了。而就是這些近乎原始的光芒,映照著第一批閩寧村人建設(shè)新家園、走向致富路的前行航程。
“當(dāng)時只有我身上帶著幾百塊錢,怎么把一起來的村民穩(wěn)定下來,其實難題不少。比如戈壁灘不像我們山區(qū),你沒地方住,在山坡上挖個洞,不就能待下去了嘛!亂石滿地滾的戈壁灘可就不一樣了!”謝興昌說,“到的第二天我一早就跑到玉泉營吊莊移民基地辦公室要到了閩寧村的規(guī)劃設(shè)計圖,也就是說我們要把自己的宅基地在哪個地方先落實好了,這樣才可以動手干呀!”
但事情并沒有那么簡單。謝興昌趁著去鎮(zhèn)上一趟,給一起來的各家備了建房的料。回到歇腳地,看準(zhǔn)了自己家的宅基地位置,謝興昌對一起來的村民們說:“為了確保以后我們每家的房子越建越好,第一家就從我家開始……你們有沒有意見?”
“沒意見。這樣好,你支書家建好了,我們就照你家的樣子蓋?!?/p>
“好。我覺得這樣好!”
大家意見一致。
都是農(nóng)民出身,不像城里講究鐘點上班——大家有活就干。第一天正式出工干到下午5點左右,見天色漸黑,謝興昌吆喝了一聲:“收工?!比缓笥謫柶拍?,“飯熟了嗎?”
“熟了?!彼拍镎f。
“開飯了!大家圍過來吃!”謝興昌又招呼大家。十多個人便圍到了一起,周邊是一片大風(fēng)呼呼直吹的戈壁灘……
眾人端起飯碗的那一瞬,一陣更大的狂風(fēng)夾帶著黃沙吹得連人都蹲不住,一半人的飯碗被丁零當(dāng)啷地吹出十幾米遠(yuǎn)。“這啥鬼地方嘛!還不如老家!”
幾個村民的情緒降到了冰點?!鞍Α贝丝痰闹x興昌無言以對,只得默默地讓婆娘重新給大伙兒盛上飯,一個個端過去。
“支書,我實在不想在這兒干了!你看看,連個躲風(fēng)避寒的地方都冇嘛!還不如在我們老家的大山里呢!”有人又在嚷嚷了!
“你要嫌苦現(xiàn)在就回去!我反正死也死在這里了!”謝興昌這回真生氣了。他把飯碗一扔,拿起一把鐵鍬,開始在亂石地上往下挖……
“支書,你這是干啥呢?”有人過來問。
“不是說沒有地方躲嘛!我挖個地洞,看它黃沙狂風(fēng)還能刮跑我不!”謝興昌越干越發(fā)狠勁。
“對啊,咱們挖個地洞,往下面一鉆,管它狂風(fēng)還是黃沙都不怕嘛!”眾人情緒又高漲起來,紛紛拿起鐵鍬和鎬子,加入到謝興昌的挖洞戰(zhàn)斗中。
地洞挖成了,上面再搭塊塑料布一壓,呵,里面還挺不錯的!
這回軍心得到了穩(wěn)定。穩(wěn)定了軍心,干活的精神和速度就不一樣了。第一間長6米、寬4米的房子建好了,挺寬敞!“以后我們的房子標(biāo)準(zhǔn)都是這個樣。我家7口人,按規(guī)定可以蓋這樣的房子5間,你們各家各戶,也都按這樣的標(biāo)準(zhǔn)蓋……”謝興昌指著自己的“樣板房”跟大伙兒說。
“太好了!這房子可以讓我找媳婦不愁了!”
“可不,我做夢都想不到這輩子還能有這么好的房子,這么寬敞的院子?。 ?/p>
眾人情緒大轉(zhuǎn),也大振!
“哎呀,支書呀,我沒有錢蓋房咋辦呢?”也有村民發(fā)起愁來。
“怕啥?告訴你們吧:我們是誰?我們是閩寧村人!閩寧村的村民享受的待遇比別的‘吊莊’移民更好,有更多的優(yōu)惠政策。來來,我給你們講講……”謝興昌把從吊莊移民基地辦公室聽到的相關(guān)精神給村民們一說,聽得大家個個喜上眉梢,連聲道:“值了,值了!”
事實上,謝興昌確實獲得了實實在在的好處。正式建房之后,他又往鎮(zhèn)上跑了一趟,貸了第一筆款,這種貸款因為沾閩寧對口扶貧協(xié)作的光,所以特別優(yōu)惠。“你想想,像我這樣中等情況的家庭,每戶6畝地、2畝宅基地,個人才交2000元,這樣的好事等于天上掉餡餅,除了我們閩寧村,你還能在哪個地方找出這樣的好事?”謝興昌很自豪地告訴我,他就是靠這樣的優(yōu)惠政策和無息貸款及移民補貼,先把自己家的房子蓋好的。一起來的那些村民就以他家為“根據(jù)地”,然后由他和另外13個人(包括他老婆在內(nèi))作為閩寧村“吊莊”移民的“革命種子”。建好了第一批房子,讓一起來的11戶村民都有了落腳、安心的宅基地,然后再回到老家,接那些半信半疑的貧困鄉(xiāng)親們來參觀?,F(xiàn)場一看,那些西海固的老鄰居們眼紅了:這么好的地方,這么好的房子,這么優(yōu)惠的政策,再不來就是傻子!
就這樣,謝興昌從把自己家作為“革命根據(jù)地”,到把第一批新建的11戶村民院子作為“革命根據(jù)地”,再到把第一個村民小組作為“革命根據(jù)地”……最后他的“移民根據(jù)地”不斷擴大,到1997年年底,已經(jīng)有400多戶在閩寧村落戶。至此,他這個“村支書”也名副其實了。
“這回你們信了吧?這樣的新房子、新宅基地,在我們西海固那邊能有幾家?不是‘金窩窩’還是啥?”落戶到閩寧村的第一個大年三十,謝興昌把全村人叫到自己的新家里,讓自己的婆娘和左鄰右舍的十幾個女人給大伙兒做了一頓特別豐盛的年夜飯,而且還特意從鎮(zhèn)上買了幾瓶五糧液、兩條中華煙,一一給大家敬酒、敬煙。酒過三巡,他這樣問大伙。
大伙齊聲道:“支書說得對!我們現(xiàn)在喝的是黃河水,住的是‘金窩窩’,這是啥生活?這才叫黃河水甜,共產(chǎn)黨親!”
“黃河水甜,共產(chǎn)黨親,大家都住上了‘金窩窩’!”那一個春節(jié)讓許多西海固人羨慕,那一個春節(jié)也讓閩寧村在西海固和寧夏名聲大振!
閩寧村?噢,就是福建親人幫助我們建的扶貧新村!
閩寧村?噢,就是習(xí)近平同志親自定的點,也一直在關(guān)心的貧困百姓的幸福村!
閩寧村的名聲從此傳揚四方……
寫到此處,細(xì)心的讀者可能已經(jīng)注意到:為什么當(dāng)年謝興昌第一批帶出的12戶貧困戶最后成了11戶呢?謝興昌說:“有一戶當(dāng)時跟著我來后感覺戈壁灘沒希望,所以回去了,后來到新疆去打工。他沒有堅持下去,沒有參加我們建設(shè)家園的創(chuàng)業(yè),所以他沒有‘金窩窩’……”
“我們的宅基地和后來政府賣給每戶新居民的鋪面房,如果按照現(xiàn)在的市場價,那都是二三百萬元了!”難怪閩寧村的“吊莊”移民都說自己掉進了“金窩窩”……
樸實的比喻,常比經(jīng)典的詩句更透著人間的溫馨與理想,以及信仰的終極意義。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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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中華文學(xué)基金會理事長、中國報告文學(xué)會會長)
責(zé)任編輯:何青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