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芋情愫

樊文舉,中國詩歌學(xu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作品散見于《詩刊》《朔方》《六盤山》等。著有長篇歷史小說《大石城》、散文集《天藍色的記憶》、詩集《墨語心痕》。
去年7月剛過,表弟莊莊來電話說,新洋芋能吃了,問我哪天回老家,他提前挖一袋讓我?guī)?。我說恐怕還嫩呢,這時挖太可惜了。莊莊說,能吃時就吃,圖個新鮮,他們已經(jīng)吃10多天了,況且今年種的比往年多得多。還批評我像爹娘一樣,被苦日子過怕了,啥都舍不得。我只哈哈地笑了笑,無言以對,因為他說中了我的心思。莊莊最后說:“哥,你哪天回來,提前說一聲,老家再也沒啥,洋芋可多著呢!我種的這個品種味道挺好,比往年的香得多?!甭牨淼苷f這番話時,不爭氣的我已流出了口水。
親戚朋友都知道我愛吃洋芋遠勝過吃肉,所以每年洋芋成熟時,總會有人給我打電話。我也說不清自己為什么如此喜歡洋芋,如果哪頓飯菜中沒有洋芋,就覺得寡然無味、淡而無趣。為此,妻子笑我說,真是個十足的“洋芋蛋”,沒有洋芋就活不了。是啊,娘是吃著洋芋生下我的,我又是吃著洋芋長大的,怎能對洋芋沒有感情呢!如果沒有洋芋,也許真就沒有今天的我。是洋芋給了我生命,也是洋芋給了我生活,我愛洋芋就像我深深地愛著腳下這片土地一樣。
西海固是我國的洋芋主產(chǎn)區(qū)之一,洋芋自然是西吉縣每家每戶必種的農(nóng)作物之一。因為這里有著海拔高、高寒、日照充足、晝夜溫差大、病蟲害少等獨特的氣候條件和土壤環(huán)境,適宜洋芋生長。尤其是西吉的洋芋,因個大、皮薄、淀粉含量高、香糯可口而享譽全國。對西吉人來說,不管是過去還是現(xiàn)在,洋芋既是主要食物又是不可或缺的蔬菜。
記得小時候奶奶常說,是洋芋救了我們這個地方人的命。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洋芋怎么會救人呢?是不是洋芋也像奶奶講的故事里的神草或神獸一樣,曾經(jīng)在人們危難時救人?想到這兒,我覺得這里面一定有著什么神奇的故事,于是纏著奶奶問,洋芋是怎么救人的?奶奶嘆口氣才說,西北大災(zāi)荒時,她和爺爺帶著大姑一路逃荒到這里,見洋芋長勢不錯,便想著只要肯吃苦,肯定不會被餓死。他們就這樣落戶在西吉這個叫孟家灣的村子。事實證明,爺爺奶奶的判斷沒有錯,因為這里生長著洋芋,他們才得以活命。奶奶說,他們常聽人講,海原大地震時,整個西海固及周邊地區(qū)一夜之間山崩地裂,死傷無數(shù)。幸存的人們只能靠挖野菜、掏鼠洞里的糧食、找落在地里的洋芋維持生命。后來,又接連大旱,顆粒無收,人只有靠吃洋芋蔓、糜衣子、榆樹皮才活下來。一邊聽著奶奶的故事,一邊想吃野菜還行,可洋芋蔓、糜衣子、榆樹皮這些東西怎能咽下去呢!想著想著,嗓子里像塞了一團洋芋蔓、糜衣子或榆樹皮,憋得喘不過氣來。奶奶接著說,用洋芋蔓磨成的“面”是當時最好的食品,因為它多少含點淀粉,在嘴里嚼時,會有一絲淡淡的甜味。我想也許正是這個原因,西海固人都習(xí)慣叫洋芋為“救命蛋”。
20世紀80年代初,迎著改革開放的春風,西海固人逐年增加洋芋種植面積。記得當時為了多種一窩洋芋,春秋兩季每天晚飯后,娘會喊我去開荒。娘開挖的大多是村前院后、地頭地尾的一些小荒地。當然,我們也有值得炫耀的成績,那就是我們娘倆在離家不遠的一個荒坡上,日積月累竟開墾出一塊近一畝大小的地。洋芋對土質(zhì)的要求很低,不像其他糧食作物那么嬌貴,只要有土壤,種下就能活,活了就有收成。新開的地里種的洋芋比熟地長得更好更大,味道也香得多。娘一邊揮汗挖地,一邊對我說:“多開些地,多種一窩洋芋,我的娃不但不會挨餓,還會有錢上學(xué)呢。等我娃把書念成了,就不怕挨餓了?!币股?,娘說這話的時候,我無法看清她臉上的表情,但我敢肯定她是笑著的,而且笑得很燦爛。娘的話是對的,因為多種了洋芋,我們一家人從此再沒挨過餓,后來我上大學(xué)時的學(xué)費大多是靠賣洋芋所得。
進入21世紀,西吉縣全力推進產(chǎn)業(yè)結(jié)構(gòu)調(diào)整,獲得“中國馬鈴薯之鄉(xiāng)”的殊榮。大家因洋芋連年豐產(chǎn),獲得了收益,先后蓋了新房,買了農(nóng)用三輪車、摩托車、電視機,也修了路,打破了過去信息閉塞、交通不便、貧窮落后的狀況,過上了幸福的生活。白發(fā)蒼蒼的老娘看著幾個孫子通過抖音、快手直播平臺在網(wǎng)上賣洋芋,笑著說:“誰能想到洋芋還能這樣賣?。≡蹅兊难笥罂烧媸琴u出了蘋果的價??!”娘說的沒錯,是洋芋幫我們一家人過上了好日子,也是洋芋幫我走進了大學(xué)的校門;鄉(xiāng)親們說的更對,是洋芋幫西海固人擺脫了貧窮,過上了小康的日子。作為一個地地道道的西海固人,怎能忘記洋芋和生長洋芋的這片土地的恩賜!
前年去復(fù)旦大學(xué)參加培訓(xùn),課余時間與朋友走進上海的一家超市,在蔬菜專區(qū)看見人們排著長隊買洋芋。當看到洋芋這位“老朋友”在大都市的面目時,我不由得感慨:它們一個個被洗得干干凈凈,整整齊齊地擺放在菜筐里,上面都貼上綠色商標,根本不像家鄉(xiāng)地里的洋芋。出于好奇,細看商標,見上面印有一行再熟悉不過的漢字——生產(chǎn)地·西吉。我驚訝地對隨行的朋友說,這是咱西吉的洋芋啊!朋友也十分驚喜,我們都由衷為家鄉(xiāng)的好物感到自豪。
西海固的洋芋,不僅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守得寂寞,還能讓人致富,創(chuàng)造奇跡。作為吃著洋芋長大的我,怎能不愛它呢?在未來的日子里,鄉(xiāng)親們一定會再次改口叫它“金蛋蛋”的。想到這時,眼前一片紫瑩瑩、粉嘟嘟的洋芋花兒,漫山遍野,一望無際,正在隨風輕盈起舞。
責任編輯:謝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