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做一個讀書人

了一容,魯迅文學院第三屆中青年作家高級研討班學員。作品曾入選“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中國少數(shù)民族文學之星”叢書,曾獲全國少數(shù)民族文學創(chuàng)作駿馬獎、春天文學獎、《飛天》十年文學獎等。作品《圈馬谷》獲青花郎·人民文學獎短篇小說獎,并入選2023年度《中國作家》·芒果“文學IP價值”排行榜。小說《鵪鶉,鵪鶉》入選“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中國文學年度檔案”。小說曾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海外文摘》《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作品與爭鳴》等轉(zhuǎn)載,并入選年度最佳和各類文學選本,部分作品被譯介到國外。
讀書帶給人的感悟可以說是各種各樣的。
這些年,我除了閱讀大量的文學類書籍,對歷史類書籍也情有獨鐘。并非因為讀歷史書籍能讓我了解真相,歷史的真相于我并非首要。如今一些歷史學者講《三國志》,卻格外排斥《三國演義》。但對我來說,讀《三國演義》反而獲益更深,因為它教給我的是做人的道理。比如關(guān)羽的義薄云天。曹操對他上馬金、下馬銀,用美女進行誘惑,卻始終未能改變他的志節(jié)。身外之物、糖衣炮彈未能讓他失去做人的本心,這比歷史苛求的真實,更值得一個文人和知識分子所崇敬。
有人說,讀史無論如何也要還原真相。我卻覺得讀史更重要的是領(lǐng)悟其中的道理、學會辯證地看待問題。相較于對歷史細節(jié)的窮究,其中蘊含的道理往往更能穿越時空,給予我們啟迪。因為許多真相,由于時間的原因,我們永遠都看不到了。因此,掌握認識真理的方法,才是我們讀史的真正目的。
許多人做了一輩子文章,沒有寫出一篇有骨氣、有獨立人格,或格調(diào)清雅的文章。這些人恰似魯迅筆下那穿著長衫卻未能挺直脊梁的舊式文人,一生的筆墨不是用于書寫真心、洞察世相,而只是在某種無形的框架里重復(fù)著安全卻無生命的詞句。這樣一個自我禁錮的讀書人,看世界的眼光、做文章的角度與風氣,必然矮近,也注定沒有一句是發(fā)自肺腑的真話。若讀者不加辨別,也容易迷失在表面的粉飾里,正所謂盡信書則不如無書。讀書的人,要多對世上的書提出幾個為什么,要敢于對一些人的“偽書”提出質(zhì)疑,要敢于問他們是在為誰而歌。
真正有風骨、有格調(diào)的作者,其人格魅力要比他們文字的境界層次更高。譬如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陶淵明,他因不肯違背獨立之精神與內(nèi)心之真實,毅然歸隱田園。正是這種高遠的志趣與人格,才催生了那些光耀千古的大文章。他的人格跟文字是一體的,是屬于我筆書我心的。文人和所有的執(zhí)筆者,須有如此膽魄,既要有文脈,也要有文膽。作品如果軟綿綿、甜兮兮的,跪地如泥,立不穩(wěn)當,寫得再長又有何用?真文人即使三言兩語,也自有力道、筋骨和氣節(jié)。文章本隨性,就像種在土里的莊稼,無論敷衍抑或深耕,都是欺騙不了人的。
一個文人,若是媚上欺下、諂媚權(quán)貴、虛偽下流,你還能對他手中的筆寄予什么厚望?他們文字的格調(diào)是高不了的,境界也是上不去的,只要稍微剝開他們文字的外殼,一眼望到的便是酸腐和諂媚之氣,多看一眼都恐污人眼目。識別好文,一定要剝開花俏甜膩的外殼,看其文字的本質(zhì)。大家經(jīng)常議論作品的好與壞如何分辨,究其根本,好就好在有無哲學的思想、悲憫的情懷、高遠的格調(diào),以及正確的立場觀點。比如杜甫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他所站立場,是一種憂國憂民的崇高思想,文中境界層次,一讀便知;還有他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鞭撻何物,同情何人,自是為民仗義執(zhí)言,一目了然;還有張養(yǎng)浩的“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都是在為弱者著書立說。他們都在向真理和良知致敬。
讀書人最基本的精神是獨立的人格和應(yīng)有的良知。我曾經(jīng)寫過一篇《竹石之氣》,發(fā)表在《人民日報》(海外版),并獲多家媒體轉(zhuǎn)載,這是一篇心性寫照的文章。我愛竹子和石頭,是因為它們高潔不變的本性。如果一個人的精神世界垮塌了,其立言立文一心向著邪惡、對著嚴寒、朝著背離真理的權(quán)勢低頭,向高高在上者討好和諂媚,這是對中國如此偉大的漢語言文字的失敬。
所以,讀好書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但近兩年視力下降嚴重,我不得不依賴放大鏡的幫助。當模糊的字跡在鏡片下慢慢顯出它的本來面目時,竟有一種喜極而泣的感動。如果沒有書,我一定會非常孤獨。孤獨的時候,我也做些在旁人看來或許怪誕的事,比如靜靜地站在黃河岸邊,看河水的閃爍與跳動,或者登上空無一人的賀蘭山頂,大聲吶喊。但更多的時候,我只有遁入書中,來度過自己最艱難無助的時光。
二十多年前,因為讀書寫作,我來到銀川。那時候的銀川,還沒有被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所覆蓋。只要走出有限的繁華區(qū)域,便是荒涼的郊區(qū)——到處是荒地、沼澤和湖泊,蚊子非常多。一到晚上,根本沒法安心讀書或入睡。剛一靜下來,蚊子就肆意活躍,準確無誤地撲來叮咬。我的全身到處都是蚊子留下的“杰作”,渾身又紅又腫,癢得忍不住去撓,越撓越癢,越癢越撓,直到撓出血、結(jié)了疤,周而復(fù)始。
十年、二十年過去,銀川已是高樓林立、道路寬闊。許多沒來過銀川的人,以為銀川是在一片大漠戈壁上,風沙肆虐,人們都騎著駱駝去上班,單位門口到處都是駱駝的糞便??僧斔麄冋嬲齺砹耍虐l(fā)現(xiàn)跟自己的想象完全不同,這里就是現(xiàn)代化的城市。我曾站在北京中央廣播電視總臺大樓對面的樓上,看車水馬龍、霓虹變幻的夜景,其繁華與我在銀川所感,差別并不大。身處鬧市,看這種熱鬧與繁華,心卻在漂泊。只有置身于一個安靜的地方,即便是風雪中西海固的窯洞里,就著昏黃的煤油燈,讀上幾頁書,便也是踏實的、放松的、幸福的。
有時候,人的幸福快樂并不在于金錢、地位或山珍海味,而是像《瓦爾登湖》的作者梭羅那樣,主動選擇一種簡單的生活,在自然中勞作思考,與自我真誠對話,或與一個懂你的人,共享內(nèi)心的寧靜與富足。我曾經(jīng)愛竹子,尤其喜歡聽風雨敲打竹葉竹竿時那清脆動人的聲響。這時坐在竹子旁邊的草棚下,讀白居易的《賣炭翁》:“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愿天寒?!币粋€給別人送溫暖的人,自己卻在風雪中凍得瑟瑟發(fā)抖,但是為了生計,他甚至盼望天氣更加寒冷一些。這是何等深刻的矛盾心理,一個詩人的心變得何其柔軟和疼痛。讀這樣的杰作,能讀到我們中華民族高貴者的靈魂,這個靈魂里,裝滿了對勞動人民的悲憫和愛憐。
一個讀書人,在世上一定要有基本的良知與風骨,即使不能兼濟天下,但也應(yīng)該做到獨善其身。
責任編輯:李永紅
